月的两年时间里,在领导和同志们的支持和鼓励下,我在浙江日报开设了个人署名专栏《经济蒋谈》,设想就一些人们关心的话题和社会发展动向,从“大经济”角度来作出解读和评论。这两年,除去春节等节假日以及版面变化等因素,《经济蒋谈》大致坚持每星期见报一篇。除少数篇目发在报纸其他版面,大多数文章都刊登在经济版上。
这期间,浙江新闻客户端也同时推出了《经济蒋谈》栏目,其中有多篇文章被人民网、新华网以及新浪、腾讯、搜狐等综合性商业网站和一些自媒体转载,传播范围得到进一步扩大。栏目也引起一些专业人士的关注,如省政府某研究机构负责人,本人并未谋过面,但他曾多次托报社经济部负责人转告,对栏目中的文章或给予肯定,或指出可改进之处,让我受益非浅。
现在回过头来检视一下自己两年来写下的篇目,觉得还是有一些规律性的东西在里面,也谈不上什么系统的经验,算是一些感悟吧,记录下来,求教于大家。
开设个人专栏,在新中国报业史上可追溯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较为著名的有《燕山夜话》等,我在做学生时曾当作范文来读。就经济类个人专栏来说,上世纪九十年代经济日报的《每周经济观察》,也曾引起较大范围的关注。而个人专栏真正迎来繁荣期,那还是近年来的事。党报开设个人专栏,这是适应新的传播环境和条件,着眼培养名记者、名编辑,提高主流媒体影响力的有效举措。
新闻版上的个人专栏不同于日常新闻报道,与副刊也不相同,个人认为,它侧重于观点的生产,融新闻报道的敏锐性和时效性,以及副刊写作的某些笔法于一体,从而营造出一种更贴近读者的阅读氛围。
有人担心党报“围绕中心,服务大局”的总体报道要求,会不会束缚了专栏作者的手脚,从而影响对题材的开拓和个性的发挥?从两年来的写作过程看,我觉得坚持这样的宗旨,不但不会影响专栏内容的丰富性,相反,还有利于专栏作者站在更高的高度思考问题,更有利于专栏的现实针对性和影响力。
舆论,从其字面分析,舆指的是公众,而论则是意见的意思。党报个人专栏生产的观点,尽管也可以是一家之见,但要发挥舆论的作用,关心的就应是人民群众的心头之事;而党的路线、方针和政策贯彻得如何,直接关系到群众的切身利益,从这当中去找题材、深思考,就会发现蕴藏的舆论富矿。
2015年底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围绕经济发展新常态“怎么看”和“怎么办”作出战略部署,提出在适度扩大总需求的同时,着力加强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过去多年,我们习惯的是从需求侧着眼,投资、消费、出口被喻为拉动GDP增长的“三驾马车”。相形之下,“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对于很多人来说还是一个新词。从舆论引导上,如何让它与日常经济活动挂起钩来?这是装在我脑子里的问题。
按照中央提出的要求,各地要完成“去产能、去库存、去杠杆、降成本、补短板”五大任务。2016年10月,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下发浙江远洋的破产民事裁定书,宣告浙江远洋破产。这意味着浙江清理国有“僵尸企业”产生了第一单,这是新闻报道的契机,也是引发评论的极佳由头。我在专栏里据此消息写了《就是要抓住去产能的“牛鼻子”》一文,用通俗的比喻,阐述了“市场出清”这一道理:就像自然界的森林那样,企业生态也有自身的兴衰规律,有的企业竞争力强不断成长;有的则失去活力,形同“僵尸”……新旧更替、吐故纳新是自然界保持生态平衡的一个重要途径。而对于企业生态来说,以类似方式保持平衡也就是市场出清的过程。
该文得到一些经济界人士的好评,除新浪、网易等综合性网站转发,也被省委机关刊物《今日浙江》全文转载。这里不揣冒昧地说一句,将清理“僵尸企业”比作去产能的“牛鼻子”,形象地指出其在国企结构性改革中的意义,这也融入了我个人观察思考的结果,事实证明,这一提法是准确的。
在《经济蒋谈》中,类似从政策阐述角度切入的评论还有《垃圾分类不妨学学乡村》《保险资金堪当大任》《用好有效投资的改革红利》《五大理念创新城市化研究》《别让高租金误了流通业先机》等多篇,其中一些观点和问题的提出具有一定的前瞻性,这倒不是说我个人有多大先见之明的本事,而应归因于实践的启发:浙江经济社会发展走在全国前列,有许多创新之处,这也为我们变革思维方式、探索问题本真提供了取之不汲的源头活水。
既如是,国家有关方针、政策的出台或贯彻过程为新闻评论提供了广阔的舞台,这样宝贵的写作契机又岂可轻言放弃?
在传统办报实践中,相对于新闻报道,评论往往是放在第二位的,常常可以听到人们这样说:这篇报道配发评论。一个“配”字,道出了评论的从属待遇。而按照现代评论写作眼光看,新闻评论具有完整的独立性,其地位与新闻本身不分伯仲。已故的新闻界前辈范敬宜甚至还提出过一个“占窝”意识:有时事物还在发端阶段,要写成新闻时机还不成熟,这时,可以通过发议论,先来占个“窝”。
评论的地位得到彰显,是与新形势下评论本身的影响力、洞察力不断提高密不可分。尤其是近年来,伴随着时评这一评论体裁为越来越多的人所喜爱,评论已成为媒体引领舆论的利器。
有鉴于此,《经济蒋谈》的多篇文章把目光聚焦在一些引起公众关注的争议话题以及社会经济热点,尝试在以往的经济评论中,融入时评的敏锐和快速反应能力:
《浙江:银行发展正当时》以事实和权威数据反驳网络上有关浙江“银行越多对实体经济损害越大”的论调;《自驾游班列能开进“春天”吗》对铁路开通自驾游汽车运输列车引起的争议进行了辨析;《别小看专车这条鲶鱼》在网络专车受到非议时,指出了其积极的方面;《“断桥”治堵,先别急着下结论》对断桥桥面上采取设置临时隔离设施,应对假日人流的措施遭遇反对声浪,进行了理性分析;《门票优惠,何必都赶旅游日》则对有关部门热衷表面文章的做法提出了质疑……
在舆论激流中发声,这一方面既是对党报评论人员日常素养和观察事物能力的考验;同时,从另一方面说,也是通过主流媒体“在场”来引导舆论的有利时机。
事实上,《经济蒋谈》专栏开篇就迎着社会关注的热点上。2015年初,针对部分国内车展中车模表现出格的问题,上海车展主办方表示,当年4月下旬举办的车展有意取消车模,单纯展车,引起了社会热议,叫好者有之,反对的意见也不少。我为此写了《走光的车模,走偏的汽车消费》一文,对车模在国内汽车业发展中曾做出过的贡献给予积极肯定;同时,也实事求是地指出“当车模越来越成为一种营销手段,形式逐渐大于意义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诸多问题……”并旗帜鲜明地亮明态度“以走光博眼球的现象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文章立意没有停留在对车模现象的就事论事,还进一步向事物的纵深开掘:“车模在车展上的斗艳,根子却是在汽车产业的产能消化问题……”意图引发人们对车模现象的更深层次思考。
我体会,像这样从大经济角度切入对社会现象的分析,可以拓宽经济评论的思路,从而将一些过去因报道领域分割视而不见的题材,也纳入了经济评论的视野。去年清明小长假期间,杭州一名年轻女子赴京入住望京798和颐酒店,让她想不到的是,在这家酒店内的通道上居然遭遇陌生男子跟踪并被强行拖拽。这名女子事后通过微博将现场监控视频传到网上,立即引起轩然。按照传统报道思路,此类事件归入社会治安范围,与经济报道八杆子打不着。而如果转换一下角度,从大经济眼光看,这起事件也从深层次反映出当前酒店业尽管在硬件上已与国际接轨,但在现代管理等方面仍然存在缺失,从而又何尝不在向我们提出面对消费升级的新趋势,酒店业如何适应体验经济需求的大问题?正因为这样,我写的《如家事件警醒服务业供给短板》一文,在众多的同题材评论中因角度独特而成为独家评论。
与一般单篇的新闻评论相比较,专栏写作持续时间长,这也给专栏作者创造了持续关注某个社会经济问题的条件。
2015年的国内股市剧烈震荡至今不少人仍记忆犹新。当年从年初起,股市在起伏中持续走高,上海综合指数从2400点左右上涨到5178点,暴涨之后又连续暴bwin官网跌,一度出现千股跌停的奇观。类似的情景其实在国内股市历史上并不鲜见,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作为经济记者出身,我伴随了上世纪90年代国内股市从起步到逐步成长的整个过程。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一幕,经济报道在某种程度上说,也就是对经济发展史的记录。新闻工作者在时代风云中,不仅要做时代忠实的记录者,还应成为社会经济发展的观察者和思考者。
从当年年初开始,我把关注的目光持续投向国内股市,力图透过表层现象,去观察背后市场机制真实的生命力之所在。追踪着股市行情演进的步伐,我先后写下一系列有关股市的文章:《股市“过山车”岂能成常态》、《骑上牛背勿忘常识》、《牛市,更需加强投资者教育》、《政策市成见得改改了》、《暴跌风雨难遮阳光》、《放长眼光看牛市》、《信心,来自理性判断》、《依法治市就是最大利好》、《迈向注册制,中国股市显自信》等。
现在回头看,大多数见解经得起时间的检验,有的还有一定的决策参考价值。比如,《骑上牛背勿忘常识》、《牛市,更需加强投资者教育》刊发在当年股市最火爆的时间段,当部分股民被冲高的股价弄昏头脑的时候,文章发出了持续的冷静提醒:“一个持续发展的牛市,自有其价值评估的内在逻辑,而这种逻辑与信心有关,却无狂热的位置。骑在‘牛背’上,也许心中记着常识,才能做到‘不用扬鞭自奋蹄’。”不夸张地说,在当年股市火爆的高峰期,《浙江日报》作为党报就投资者教育问题连续发文,在国内传媒界也是不多见的。后来没过多久,有关方面启动了全国性的投资者教育活动。
当然,不是说一定就是这些文章影响了决策层。事实上,投资者教育活动以前也曾搞过,但没有形成一个正常的长效机制,而党报在股市高热中发出与众不同的理智之声,应该说较好起到了“瞭望哨”的作用。
对社会经济热点问题的持续观察和思考,光凭热情不行,还需要有相关的现代知识作基础。否则,靠说些内容虽然正确但道理大家皆懂的“车轱轮”话,专栏难免倒人胃口。作为党报评论人员,学好用好唯物辩证法是我们分析问题和现象所持的基本世界观和方法论,在这一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指导下,还应注重运用和调动相关领域的专业知识和经验积累,来丰富自己的分析框架。我在写作《市长承诺的依据》《换一种眼光看休闲》诸文时,就借鉴了理性预期、福利经济学等方面的分析方法,给文章增加了一些理论厚度。随着专栏开办时间的推移,我愈加感到自己知识积累的捉襟见肘,愈加觉得学无止境。
文章合为时而作。这个“时”,我理解不仅是指对所处时代社会生活的关注,而且也意味着文章的表达方式富有时代特点。要让文章表达方式更具有当今的时代气息,不是简单地多用几个网络词汇就可以达到目的,而是对文章作者打破现成写作框框的创新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从具体写作层面看,对于专栏作者,尝试表达方式的更新,也是避免读者“审美疲劳”的一种有效手段,何乐而不为?在这方面,我也试着作了一些初步探索。
去年秋天,G20峰会在杭州举办,这引来了世界关注的目光。为了G20峰会的圆满召开,社会各方做出了巨大的努力,各路媒体也是早早投入力量,从筹办之初一直追踪到盛会开幕,各环节的报道都相当充分,报道规模可以说是史上罕见的。能够恭逢这样的盛会,老实说这也是人生的幸事,对此,《经济蒋谈》不能缺位,但如何发声也是件费思量的事。面对已有的大量报道和评论,文章要做出点新意还真是不容易。
我在杭州长大,见证了改革开放以来家乡的巨大变化,这种对新时代的感受是发自内心的,用亲历的表述方式也许更能打动人。我借鉴了网络博客那种拉家常式的写作方式,以G20峰会召开前夜笔者在西湖边夜跑为由头,触景生情,将杭州30多年来的对外开放过程,浓缩在数个回忆中的典型历史场景里,其间还穿插了G20峰会现场安保措施的体验,文中历史与现实交错,并借此生发议论,礼赞了今日中国走向世界舞台中央的昂扬步伐。文章结尾处我忍不住来了段抒情式的议论:“‘我看江山多妩媚,江山看我应如是。’是呵,一个人的成长离不开他所处的时代,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夜深了,眼前的西湖也已入眠,而明天,这里将迎来更为灿烂的日出。”
这篇文章被评为总编辑好稿,网络的转发量也不算小。我想,这与表达方式上有一点新意有很大关系吧。
文章表达方式的创新并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绞尽脑汁的结果,古代诗人尚且知道在自己作品完成后念给乡野老妪听,作为党的新闻工作者又怎么能够脱离火热的生活?
今年本省高考作文题是有关“人生的三本书”,生活便是其中一本大书。对于专栏作者来说,应该做一个生活中的有心人。《经济蒋谈》中,有多个选题就是直接来自于对生活细节的观察。比如《从沃尔玛营销口号之变说起》这篇,触发我写作动机的是一次在沃尔玛购物的经历。在西湖景区的这家门店,我发现一段时间没来,里面的环境又重新布置过了,其中一个微小变化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就是墙上原来熟悉的“天天低价”的口号,变成了“敢比网购价”:营销口号“敢比网购价”中的一个“敢”字,道尽了网络时代沃尔玛复杂的心态:过去是我的地盘我作主,“天天低价”谁与争锋;现在却时时忌惮着一个无形的对手,要不然为何要用“敢”字呀?感情是对手不好对付,得望着人家来喊自己的价格。显然,如果说不是全部的话,部分定价权已经旁落网购。联系到以阿里、腾讯等为代表的中国网络企业的崛起,文章进而评论道:“在移动网络技术等创新方面,我们已经站在了与世界同一条起跑线上,前无古人,创新的溢价效应更大。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当前国家强调的‘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就不会误认为是应对经济增速下滑的权宜之计,它实在是国家创新战略的一个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呵!”
如果说写作有什么密诀的话,写自己熟悉的生活恐怕永远不会过时,对《经济蒋谈》来说同样如此。(来源:传媒评论)返回搜狐,查看更多